
江南少年,立誓“实业救国” 1893年10月16日(光绪十九年九月初七),浙江绍兴平水镇同康村,一户耕读之家迎来长子,取名毓麒,后改“越崎”。祖父孙廷源为清举人,曾任蕺山书院讲席。少年越崎在《越绝书》与《海国图志》的熏陶下成长。1915年5月9日,袁世凯政府接受《二十一条》,他愤而改名“越崎”,寓“越过崎岖而达康庄”之志,自刻“实业救国”印章,弃科举旧途。
1916年夏,孙越崎自复旦公学毕业,翌年春考入天津北洋大学矿冶科。1919年五四运动中,他被推为北洋大学学生会会长,率同学罢课游行。校方勒令写悔过书,孙越崎拒写,被开除学籍,旋经蔡元培帮助转入北京大学采矿系,1921年毕业,论文《中国煤田地质概论》获工学士学位。面对英商开滦厚聘,他选择“到最艰苦的地方去”。 北满破冰——穆棱煤火初燃 1924年10月,黑龙江穆棱河畔,31岁的孙越崎乘爬犁抵达中俄合办穆棱煤矿,任矿师。矿区匪患频仍,他白天踏勘井位,夜晚持枪巡守;缺炸药,自配黑火药;井架被风雪摧折,他攀高抢修。1927年,二号井投产,日产原煤约300吨,成为北满最大新式煤矿。他在矿区建起矿灯房、矿工诊所及技工班,为东北培育首批采矿技工。翁文灏在《地质汇报》中称其为“国人楷模”。 黄地涌油——延长第一井 1929年,孙越崎获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资助,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采矿硕士。其间考察宾州油田、西弗吉尼亚煤田,拍摄设备图纸,归国后洗印分赠国内矿场。 1934年4月,国防设计委员会任命孙越崎为陕北油矿勘探处长。他率18人、两台美制顿钻,沿洛河抵达延长。面对“龙脉”疑虑,他栖身破庙,日间测绘,夜晚向乡民讲解石油之利。1934年12月,延长101井于101米见油,油流顺畅。孙越崎将油浸岩心包片寄家,附言:“此油足慰平生。”延长出油标志中国近代石油工业起步。1935年1月,《大公报》以《中国人自己钻出的油井》报道,天津街头出现“延长汽油”广告。 千里抢运——炮火中的“中福速度” 1937年8月,日军南侵,焦作中福煤矿(中英合资,年产120万吨,占全国无烟煤四分之一)岌岌可危。英方主张就地封存,时任总工程师孙越崎力主拆运内迁。他将2400吨设备拆分为千箱,经陇海、平汉、湘黔铁路辗转入川。在日机轰炸下,他押车过潼关,弹片击碎车窗仍镇定指挥。6个月后,器材与近千员工抵渝,迅速建成天府、嘉阳、威远、石燕四矿,年产能150万吨,供应战时陪都七成用煤。1940年3月,重庆大轰炸期间,嘉阳矿灯火不熄,孙越崎起草《四川煤矿战时增产计划》,提出“人在矿在”。 戈壁明珠——玉门油城崛起 1939年春,甘肃油矿局筹备处成立,孙越崎兼任主任。玉门老君庙海拔2400米,戈壁无水无舍。他率300人驼队,自敦煌运入40吨水泥、70吨钢管,竖起第一座井架;化冰融雪,掘地成窝。1939年8月,玉门1号井投产,日产原油约5吨;至1945年,全矿年产原油7万吨,占全国总产90%。美国《石油周刊》称:“中国人用骆驼和意志建起石油城。”孙越崎在玉门推行三班制,创办中国第一所石油技工学校,培养郭孟和等大批骨干。1942年,中国工程师学会授予他金质奖章,以表彰其开发玉门油田之功。 护产起义——资源掌门人的暗夜抉择 抗战胜利后,孙越崎任行政院政务委员兼资源委员会委员长,主管全国121总公司、近千工矿。1948年11月,南京丁家桥资源委员会大楼会议室内,他召集厂矿负责人,宣示“坚守岗位,保护财产,迎接解放”。1949年5月,孙越崎辞卸国民党政府职务赴香港,组织“保护矿产品委员会”,使8000吨钨、锑、锡及全国工矿体系免遭迁台;11月14日,他通电全国宣告起义。毛泽东、周恩来联名致电:“先生之功,国人同佩。” 春回大地——耄耋之年再出发 1949年11月,孙越崎北上出席全国政协会议。建国后,历任中央财政经济委员会计划局副局长、开滦煤矿总管理处副主任、河北省政协副主席。1957年,他在唐山提出“开滦—秦皇岛港联动”设想,为北煤南运通道奠基。“文革”期间,他被审查600余次,始终坚持“不唯上、不唯书、只唯实”。1978年,85岁的他再赴陕北,徒步37天,撰写《关于开发神府煤田的建议》。1984年,神府煤田正式开发,今已成为世界级煤炭基地。 1988年,95岁的孙越崎两次赴香港,为两岸和平统一奔走;同年,国家决定加快莺歌海油气勘探,他在北京多次向有关部门递交书面建议,强调“油气上岸”对海南及华南经济意义。1995年12月9日,102岁的孙越崎在北京逝世。家属回忆,病榻旁置《资治通鉴》与《圣经》,未留能源手稿。 百年回响——一位先驱的滚烫遗产 今日,河西走廊玉门老一井井口铭牌仍刻“民国二十八年 孙越崎监造”;榆林神府塔架林立,乌金奔涌。中国煤炭科技博物馆评价:“他照亮了中国能源工业从零起步、迈向自强的征途。”2013年,中国邮政发行《孙越崎诞辰120周年》纪念邮票,主图选其1942年在玉门油田手执油砂岩心照片——那双布满沟壑与油渍的手,曾托举起一个民族从贫油弱国走向能源自立的百年梦想,其精神光芒,历久弥新。 |